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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.瘦翁

发布时间:2020-11-19 作者:冯观成 来源:建设公司 字号:

家里来电话,说外公咳嗽了半月,一直不肯去医院,这几天突然开始咯血,母亲把他紧急送去了市里的医院,做了检查,只说是肺部有阴影,但还不能确诊。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仿佛是缓缓压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看不见,却让人透不过气。

自启蒙前,我就一直住在外公外婆家。那时候的外公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,精神矍铄,每天天不大亮,外公就夹着书本教案出门,徒步前往几公里外的车田村中心小学上课。到傍晚,暮色降临四野,外公才慢悠悠的回来,那时候的我和表哥一听到门外熟悉的口哨声,便知道我们欢乐时光来了。吃完晚饭,我们便拖着外公,在老式的木板床里,在大蒲扇的凉风中,听着外公各种奇绝诡异的故事,慢慢睡去。

我也曾放赖过几次,让他带着我去过几次学校,除了门口可以骑的红石做的狮子,我真正的目的是教师办公室里的那个黄色大柜子,那时候的学校可没有什么独立的小卖店,那个小小的柜子里就摆放着各色各样的小零嘴,而作为“VIP”的我只需要挑选我的最爱,然后等着下课后的外公结账就行。反倒是他认真上课的样子我没见过几次,印象里只记得那身蓝色的中山装,那微微驮着的后背,以及他手执教鞭的神情——那是我在生活中从未见过的严肃。

平时不去学校的时候,我就一把扑进外公的两个木制大书箱子,古文、宇宙、社科……品目繁多的书籍给了幼年的我最早地启蒙,但直至现在,外公也没在文学上特意指导过我,我也未特意去请教过什么,但从小到大嗜书的毛病、自认出色的文笔和诸多与他相似的习性,却被母亲笑谈过多次。

但我深知,我远远没能赶上他,无论是在文学造诣还是为人处世。听外婆谈起过,年轻时的外公刚考上初中,便因家庭原因辍学,好不容易自学报考成为教师,却因时代剧变破灭了他的翻身梦,但他仍未放弃,动乱结束后由于他的文艺特长成为了村里的文艺队成员,机缘巧合下,他又回到了教师岗位,从此深耕杏林40余年,直至退休。无论是时代的剧变还是个人的不断选择,他依靠自己的拼搏,挺过动荡和战乱,从一个穷小子,最终成就了他的为人、他的学识,成为了一个德高望重的陈老师。

诗词歌赋文联、艺术表演乃至岐黄之术,他无所不精,以一介白身,连任几届县人大代表,更是编写过多部民间方志,文章甚至被《人民日报》刊登过。退休后,前来找他探讨文学,咨询岐黄之书的人,络绎不绝。但他从未对外人夸耀过,在我心中,他就像一座永远屹立不动偶像和信仰,当我自诩又登上了一阶,离他更近时,却发现他还在更高处等着我。

所以,我以为他不会变,他不会老。他永远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,还是那身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洁利落,精神矍铄,永远不老的外公。是我撒娇胡闹要回家,能深夜背着我走上四五里地送我回家的外公;是那个可以领着我四处赶集,听着众人说“这是陈老师的外孙啊,真像您”时骄傲的陈老师;是那个用手枕着头鼾声如雷,任凭外婆“松祥、松祥”的叫喊,雷打不动的外公;是那个我每次把他无比宝贝的书偷偷带回家,被他发现,却只“嘿嘿一笑”的老书虫;是那个从小把我当成“知音”,时不时和我交流下他的文学心得的忘年笔友;是那个不管在我遭遇什么坎坷都能及时点拨我的指路人;是那个从未把我当成“外孙狗”,亲切地叫我一声“乃”的外公啊!(乃,攸县方言,一般称呼儿子,用于旁人则视为至亲)

然而他还是老了,他的背越来越驼了,开始变得嗜睡了,眼睛开始昏花了,从未生病的他也开始进出医院了,外公变了,外公老了。

想起来初三那年,外婆生了场大病,外公在病床前服侍,一向乐天知命的他突然对我说起:“我和你外婆能看到你们家的新房建好就好了”!及至新房建好后,他又开始感叹:“要是我和你外婆能看到你考上大学就好了!”后来,我考上了大学,我与外公成了当时冯陈两家唯一的大学生。“要是我和你外婆能看到你工作就好了”,他又开始记挂。工作后,他开始念叨:“要是我和你外婆能看到你结婚就好了”,不负所望,我和女友从校园走向社会,业已六年,婚期将近。

日子在他们的期盼中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,时光如潮水退去后,惊喜的是他们还在记忆中的桐树下,写写书法,养养鸭子,如他词里写的“雨天溪傍看落花,晴天汲水把园浇”,忧心的是他们没能逃过时光的折磨,不再似当年青春,再也不能背着“外孙狗”,四处赶集了。

外公笔名瘦翁,今年九月,瘦翁和我一起长了尾巴,已经79岁了。这周末,我们回去看看他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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